言罢,他双手奉上素色笺纸,内侍连忙接过,呈至刘义隆案前。
笺纸之上字迹端雅工整,卷首句庄重肃穆,正是:
臣言:建平王休庆,筮辰协吉,撰礼备容,资此成德,允被休典。
文辞典雅端正,合古礼、合宗室、合天家威仪,字字稳妥,气度雍容。
刘义隆垂眸阅览,目光缓缓拂过字句,神色愈发和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连连点头:“好。文词典雅,合乎古仪,心怀手足,恪守礼法。休龙此番,甚是用心,可见礼学精进,有宗室亲王之风。”
得帝王亲口盛赞,刘休龙心中大喜过望。
他躬身垂首,口中谦辞恭顺:“儿子不过谨遵圣教,略尽手足本分而已。”
可眉眼之间,早已藏不住少年亲王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脊背微挺,神色昂扬,唇角暗带得意,整个人都因这一句圣宠夸赞,平添几分矜贵傲气。眼底灼灼生辉,全然是胜券在握、深得圣心的张扬模样。
他立于殿中,沐浴圣恩,风光满目。
而一旁的刘休景依旧静静倚坐,温顺低眸,不言不语。
他看着三哥得意昂扬的模样,看着满阁虚假温情,看着阿父满目亲和的赞许。
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年少热烈,彻底死寂。
刘义隆指尖轻轻拂过笺纸工整的墨字,眼底盛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弛笑意。近日朝野不宁,宗室子弟多浮躁顽劣,或是耽于玩乐,或是疏于礼法,唯有刘休龙勤勉知礼、笃守宗亲之道,一时只觉膝下和睦,心下宽慰。
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刘休龙,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笃定的期许:“你素来沉稳有度、勤学守礼,通晓宗亲礼法,又顾念手足情分。待你七弟冠礼之日,朕便命你持此贺词主礼。”
此言一出,刘休龙眉眼亮色更盛,心底的得意几乎要溢于言表,当即深深躬身,语态恭谨诚挚:“儿子遵旨!定不负阿父厚望,谨守古礼,成全七弟冠礼威仪,不负宗室敦亲之旨。”
路淑媛适时含笑上前,柔声细语收尾,将阖家温睦的氛围衬得愈发圆满:“陛下心系诸子,体恤周全,是孩子们的福气。妾定会照看好荣期,督促他静心休养、勤学守礼,不负陛下教养之恩。”刘义隆看着眼前母慈子孝、兄弟恭和的光景,眸底的温色愈发浓厚。
深宫之中,妃嫔争宠、诸子相争乃是常态,多少宫苑日日暗藏风波、离心离德。唯独昭宪宫向来清净安稳,教养有度、规矩周全,从无骄纵浮躁之气,叫他瞧着格外舒心。
他目光落于路淑媛温婉娴静的面容上,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帝王难得的真切赞许:“卿素来端良淑慎,持家有度,治宫清净,教子有方。休龙知礼上进,休景沉静守拙,皆赖卿平日悉心训导、潜移默化。朕六宫之中,如卿这般沉稳识大体、不慕浮华、不兴是非者,寥寥无几。”
路淑媛闻言心头微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矜喜,只敛衽轻躬,眉目温婉恭顺:“陛下谬赞。妾不过恪守本分,谨守宫规,尽心抚育子嗣,不敢有半分懈怠。诸子能得陛下垂怜教诲,方是他们最大福分。”
她语态谦卑柔和,进退得体,愈发给刘义隆添了几分满意。
连日朝政冗杂,案牍劳形,又逢宗室诸事纷扰,心绪素来沉郁。此刻置身暖阁,一室温煦安静,无喧嚣是非,无谄媚钻营,只余寻常家宅和睦之气,竟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
刘义隆抬眸看向殿外渐沉的天色,暮色初垂,便淡淡开口:“时辰已晚,此处静谧安然,难得清净。今日便留在此处用晚膳吧。”
一语落下,阁中众人皆是心头一凛,随即暗自欣喜。
帝王留宿用膳,看似寻常,实则是极大的恩宠。
寻常妃嫔数月难邀一次御膳临幸,昭宪宫接连得帝王驻足、留膳,这份体面,早已胜过无数金银赏赐。
路淑媛眉眼含笑,温婉应声:“妾遵旨。即刻备膳,恭迎陛下用膳。”
话音落下,她转头轻扬声线,唤立在暖阁帘外、垂首侍立的贴身宫女:“浅浅。”
刘义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侍立的宫女。
立在帘下的罗浅浅年已十八,生得眉目清软,面皮是深宫养出来的细腻白皙,眉眼温顺得像一捧春水。此刻她谨遵宫规,深深垂着螓首,鸦色长睫密密簌簌叠落,死死压着眼底所有神色,双肩微微敛着,身姿纤薄端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逾矩。
她天性本就胆小怯懦,御前侍奉更是步步惊心。帝王天威莫测,喜怒无常,每一次直面圣颜,她心底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唯恐一丝举动出错,便招来祸端。故而自入殿以来,她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四肢僵硬恭立,连指尖都不敢轻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