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焕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会所侧面小路上,一辆朴实无华的军绿色吉普车急刹停下,溅起大片积水。车门“砰”地推开,一道身影跳下车,大步流星走来,竟是赵三强!
赵三强根本没管细密的冷雨,几步就跨到朴正焕面前,黑色夹克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森然的白牙:“朴代表,您这地方是真不好找!我们雷总让我给您指条近道儿,他就在那边等您,说有事儿跟您唠唠。”
朴正焕顺着赵三强指的方向望去。夜色和雨帘深处,江堤之上,一顶毫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浅绿色大伞下,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旁边停着辆同样朴素的黑色帕萨特。
伞下,站着雷宜雨。风雨侵袭中,他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堤上。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朴正焕的脊背,像冰冷的藤蔓在攀附。他认识雷宜雨的资料照片,但眼前这个人,隔着二十多米风雨,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山岳又带着洞察一切锋利感的气势,与照片上截然不同!他那精心准备的倨傲、胸有成竹的算计,在这滂沱雨夜和那道沉默的目光前,瞬间被冲刷得有些褪色。
“请吧,朴代表?您不是最喜欢交流技术吗?我们雷总今儿个跟您交流点——别的。”赵三强的声音在哗啦雨声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不是您想的那种交流。”
江堤的风裹挟着水汽,冰冷又汹涌,吹得大伞猎猎作响。两把塑料折叠椅面对浑浊翻涌的江水展开。两个在各自领域翻云覆雨的男人中间,隔着一张简陋、还沁着湿凉水汽的折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个一次性塑料杯。
“抱歉啊朴代表,条件简陋,刚处理完点急事,”雷宜雨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沉稳,给朴正焕倒了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雾气袅袅上升,融进潮湿的空气里,“比不上您选的会所暖和,不过这儿视野开阔,看这大江奔流,倒也有点意思。”
朴正焕紧抿着嘴唇,指尖有些僵硬,刚才精心打理的鬓角也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端详着这个年轻的对手——那平静得可怕的眼底。那份关于专利侵权证据文件,就摊在桌上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下,压着一张卫星照片:龙门山地区密集的监测点闪烁着微光。
“雷先生,我非常欣赏您的年轻有为,”朴正焕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语调,但声线里有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这种天气,用这种方式会面……”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雷宜雨淡淡地笑了笑,仿佛在欣赏对面强自镇定的表演。他没有碰桌上的热水,只是抬手指向滚滚长江:“朴代表,你看这长江水,几千年来,奔腾不息。它滋养两岸,承载巨轮,可发起脾气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它能淹掉什么,它带得走什么,靠蛮力?靠几艘挖沙船?”
朴正焕眉头锁得更紧,不明白这番比喻用意何在。
雷宜雨目光转向他,那份沉稳里蓦然透出刀锋般的锐利:“人才,人心,也是如此。它就像这长江水。好的企业,好的根基,是筑堤疏导,引它为用,共生共荣。水流有起伏,堤坝有坚柔,但只要根基稳扎,血脉相连,它只会奔流入海,愈加壮阔。”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朴正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用钱硬生生挖走我们长江流下来的水?三星确实财雄势大。但朴代表,你想过没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冰珠落盘,“挖走的那些水,离开长江的土壤,进了你三星的水渠,它能流多远?流多久?会不会变成一滩死水?更重要的是——”
雷宜雨拿起桌上的卫星照片(注:显示为龙门山地质监测点分布图),指尖重重地点在照片上某个位置(象征性地指向重要区域):“你们挖断了我长江的水脉,那三星这条流淌在我地盘上的大渠,我是不是也有理由……看看它的根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朴正焕呼吸一窒,背脊瞬间僵直!卫星图清晰显示龙门山区域密集分布的“磐石计划”地质监测节点——那是长江的根基!雷宜雨赤裸裸地暗示:你敢动我的人才根基,我就有能力去动摇,甚至摧毁你三星在中国苦心经营多年的供应链和庞大的物流渠道根基!
“雷先生,您这是在威胁吗?”朴正焕声音干涩,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朴代表,”雷宜雨靠回椅背,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必然’的回应逻辑而已。”他的手指轻轻敲在牛皮纸档案袋上那份专利侵权文件上,“就像这袋子里的证据,它存在的意义,不是威胁,只是陈述结果。三星,需要为某些决定和行为,付出成本。”
冰冷的雨滴打在塑料布搭起的简陋雨棚顶上,噼啪作响。在这风雨飘摇的江堤之上,空气凝固如冰。
朴正焕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江风灌入肺腑:“雷总,直说吧,您的要求。”三星在中国庞大的渠道网确实经不起这种有针对性的“根基探查”,尤其当对方还拿着专利的铁证。那袋子里专利侵权的铁证加上这张“磐石计划”网的照片,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冰冷闸刀。
雷宜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两个小建议。第一,召回你们所有进入我长江通讯科技‘磐石计划’人才库的活动。那些人,是我们江里的水,不是无根的浮萍。第二……”
他看着朴正焕那张强忍屈辱的脸,缓缓说出了那个早就预备好的数字:“八百万美元。给你们三天时间支付。这笔钱,就当是给你们那位张总监给我们‘磐石计划’兄弟的额外‘培训费’,我们会用它……让长江的堤坝更坚固一点。”
“第二,八百万美元。”雷宜雨看着朴正焕那张骤然变色、肌肉微微抽动的脸,语调平和却不容拒绝,“三天内到账。这笔‘培训费’,我们会用它让长江的堤坝,更牢些。”
朴正焕沉默片刻,最终,那点自傲和矜持被堤上的风雨彻底浇熄。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白水,像喝苦酒一样一饮而尽,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八百万……我会向总部报告。”
雷宜雨点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回答:“好走,不送。”他目送着朴正焕有些踉跄地被助理扶进温暖的A8L里,豪华轿车仓惶倒车,溅起浑浊的水花快速驶离江堤,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雷总,”赵三强撑着伞,走到雷宜雨身边,看了一眼远处消失的尾灯,“就这么便宜放他走?那个张明宇……”
“小卒子一个,三星推出来趟河的石头罢了。重点不是他。”雷宜雨站起身,看向长江远处沉沉雨幕里隐约可见的码头灯火,声音低沉却带着滚烫的热度,“钱会来的。三强,通知下去,明天一早,磐石园区奠基仪式!”
“明白!”赵三强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
一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