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百辆卡车组成的红色长龙一路风尘仆仆,最终披着京城的晚霞驶回武汉时,那份壮阔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商业巡展。它不仅是一次营销,更像一场国民级的行为艺术,一次对过往辉煌的盛大回顾与告别。
终点,设在武钢二炼钢厂那个被雷宜雨命名为“涅盘炉”的特制大型熔铸车间前。这里早已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无数车灯如同星辰汇聚,将这片厂区照得亮如白昼。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不仅仅是那百辆巡展卡车。老吴带领后勤部队联合武钢的力量,早已将过去数月从各地仓库回收置换来的百万台长江牌旧功能机、积压零部件和部分因技术迭代淘汰的新机,如同小山般层层堆叠在熔铸炉前的特制“献祭台”上。那一片片、一堆堆闪烁的光点(屏幕),汇成一片微型的、凝固的星河。
钢厂的技术骨干穿着耐高温服在设备间穿梭,气氛凝重而肃穆。熔炼炉口巨大的闸门已经升起,像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喉咙。炽热的空气在周围扭曲视线,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炉膛内蕴含的毁灭性高温,足以熔化一切。
媒体的长枪短炮挤满了隔离带外的最佳位置,见证这注定要写入武汉工业史乃至中国手机发展史的一幕。无数长江通讯的员工、闻讯而来的市民,围在更外围的安全区里,人头攒动。
苏采薇、徐汉卿、瘦猴、老吴、赵三强,乃至穿着便装低调站在角落的董局和魏军,都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站在控制台前的身影上。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身影在巨大的熔炉背景衬托下显得有些清瘦单薄,但那份沉静的气场,却稳稳地压住了这片喧嚣。
雷宜雨没有看那些镜头,也没有立刻下令。他慢慢地走到那座庞大的“献祭台”边缘,俯身,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从堆积如山的手机中,随意捡起一部。那是部早已被市场淘汰的“江豚一号”,按键磨损得厉害,屏幕都有些花了。
瘦猴眼尖,认出这是宜雨哥当年在汉正街跑船联络时用的原型机,是博物馆里都不一定能找到的“老古董”!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想说什么,却被苏采薇轻轻拉住袖子。
雷宜雨摩挲着那部磨砂塑料外壳的手机,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按键,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记得那会儿跑船夹带点现券,全靠这‘老兄弟’跟岸上对暗号。信号断断续续,好几次差点误了大事。”他的声音不高,通过控制台上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厂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温热,“现在它跑不动了。就像它后面的这些老朋友,”他抬手,指向那庞大的零件和旧机山,“它们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趟过了汉正街的巷子,顶过了长江的大风浪,翻过了非洲的山丘,钻进了印度的小店…给我们筑起了这座功能机的堡垒。”
“但时代翻篇了。我们长江人,从来都是站在风口前面的人!不能恋栈,不能拖沓!今天,”雷宜雨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带着一种钢铁意志淬炼后的决断,“就让我们用这座象征着根基的钢铁厂、用这最高温的火焰,亲手为我们过往最辉煌的‘功能机时代’,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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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间的肃穆与灼热都吸入胸肺。
然后,他大步转身,走向闪动着幽蓝色光芒的总控制台。所有的噪音瞬间消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全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熔炉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
雷宜雨的手悬在那枚猩红色的铸有“开炉”刻印的巨大按钮上,指节微微泛白。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刻意的煽情。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静默的手机星河,眼神里有深深的眷恋,最终化为一片磐石般的沉静与坚定。
“呼——”
那根沉稳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嗡——!轰隆——!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仿佛从地心传来,紧接着是钢铁闸门被强大动力拖动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巨大的熔炉口猛地彻底洞开!
吼——!
耀眼得足以刺瞎人眼的金红色光流瞬间宣泄而出!那是翻滚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钢铁溶液!它带着两千度以上毁灭性的高温与无与伦比的磅礴能量,如同九天垂落的烈焰洪流,咆哮着,奔涌着,沿着特质的巨大沟槽,雷霆万钧地扑向那座堆积如山的百万手机部件!
嗤——!嘶——!
接触的刹那!
塑料外壳瞬间汽化,冒出一股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金属机身如同黄油般被轻易熔解,发出“滋啦”爆响。最耐高温的玻璃屏幕,也仅仅坚持了一两秒,便哗然碎裂,随即被那摧枯拉朽的金红色巨舌卷入、吞噬!无数细小的零部件,电容、电阻、芯片,如同投入火海的沙粒,转眼消失无踪。
整个庞大的“零件星河”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迅速崩塌、坍缩、液化!那熊熊烈焰,那翻滚的钢水,仿佛带着无上的神威,无情地焚烬着“旧时代”的载体,将它们还原成最原始的、炙热的浆流!
火光将雷宜雨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一片通红,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风暴中心的山岳。熔炉翻卷的烈焰将他眼眸深处那抹深邃的洞察映衬得更加灼亮。周围所有人都被那冲天的火光和无尽的热浪震撼得忘记了呼吸,纷纷抬手遮挡刺眼的光线。苏采薇眼中映着熊熊烈火,有感慨,有凝重,更有对身边男人那份超然远见的信服。
炽烈的钢流如同翻滚的岩浆河,源源不断地注入预先准备好的巨大、厚实的模具。模具中央,精心预制着两个苍劲有力、笔锋如刀的阳刻大字——功勋!钢水填充了每一个笔画的凹槽,烧灼着空气,散发着毁灭与再生的磅礴伟力。
狂猛的风突然平地而起,卷动着热浪,吹拂着每个人的衣衫头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浓郁的金属熔炼气味与塑料等有机物焦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强烈的工业时代的残酷与壮美,扑打在人们的感官上。
燃烧在继续,熔炼在继续。那翻滚的金红色光焰,映红了半个江城的夜空,也点亮了所有人眼中关于未来的、炽热的光。新的历史,在这旧时代灰烬的炙热浇铸中,已然翻开扉页。
徐汉卿在热浪中抹了把脸,看着那钢水浇筑的“功勋”二字渐渐凝固出雏形,低声嘟囔:“乖乖,几百万台说融就融…雷总这手笔,比当年弄周瘸子可狠多了!不过这‘功勋碑’…带劲!”他旁边的瘦猴没吱声,目光却越过那冲天的炉火,扫了一眼远处阴影里悄无声息离开的董局和魏军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凝,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着炉火吐了个烟圈。
站在狂风中,雷宜雨依旧没有动,仿佛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只是拂面春风。那钢水的红,那炉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燃烧。他知道炉膛里翻涌的是功能机的残骸,但浇铸成型的,是一个帝国浴火重生、奔向未来的基石轮廓。龙门山的阴影仍在心头盘亘,但眼前这毁灭与新生交炽的烈焰,给了他更硬的底气。
炉火映照下,雷宜雨的声音穿透钢铁熔炼的轰鸣,清晰而决绝地落在苏采薇耳中:“通知光谷那边,智能机实验室一号样机项目,正式命名为‘逐日’,通宵攻关!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新架构。”
苏采薇闻言,眼中瞬间亮起灼灼神采,方才熔铸百万旧机的磅礴场景带来的感慨尚未完全褪去,新的战斗号角已然吹响。她利落地应道:“明白!我这就联系老徐和小蒋(芯片实验室主任)。”没有一丝犹豫,她转身快步走向通讯车,纤细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和蒸腾的热浪中却显得异常坚定。
雷宜雨站在原地未动,目光从那片还在翻滚着金红色光芒、渐次凝固成“功勋”二字的模具上移开,投向更深邃的夜空。灼人的热浪扑打着脸颊,但他脑海中盘旋的,却不仅仅是光谷芯片实验室即将爆发的攻坚通宵,还有董局此前电话里提及的龙门山数据波动,以及瘦猴刚刚在熔铸启动前、借着火焰掩护在他耳边补充的加密信息——三星不仅在加纳和印度市场搞小动作,还在暗中收买长江通讯核心研发团队中几个负责RF(射频)模块的工程师,开价极其离谱,甚至暗示可以解决家属的海外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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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苍蝇”嗡嗡作响的烦扰,在百万功勋机型熔铸成铁的钢铁意志面前,显得无比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