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椅子里直起身,那支烟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个圈。“采薇,‘礼物’送出后,风往哪边吹了?”
“华尔街内部通讯出现异常高频信号流,”苏采薇的手指在平板上一点,旁边的屏幕立刻切换,密密麻麻的信号分析图谱瀑布般流泻,“指向几家与西格玛有深度竞合关系的老牌投行和几个背景复杂的离岸账户。”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在剖析,“有清场观望的,也有准备接手捡尸的。我们,还在雾里。”
雷宜雨颔首,目光锐利如电:“盯紧第二波浪头从哪里打过来。这种时候,退潮时露出的才是真大鱼。”他转向瘦猴,“红港那边交割完的烂矿资金,立刻锁进安全口子,一粒沙子都不要流出来。奥组委方案这边……”
话音未落,那部极少响起、颜色异常沉稳厚重的专线电话,极其突兀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尖锐震鸣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个被层层过滤转接的虚拟码,但那种专属的铃声在场几人都异常熟悉。
瘦猴脸上的笑瞬间冻住,苏采薇的侧影微微绷紧。雷宜雨动作没有停顿,伸手拿起了听筒,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您好,雷宜雨。”
听筒里传出的是斯宾塞的声音,比白天在汉南车间见面时急促了无数倍,背景里有隐隐的喧哗声,仿佛一头困兽在焦躁地踱步:“雷!我的天!你到底……噢,上帝,简直难以置信!你看到了吗?”他没头没脑地喊出来,情绪激动得无以复加,“西格玛!那个该死的,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它、它正在崩盘!熔断了!华尔街一半的人现在都在骂娘!是你吗?雷!是不是你做的?”
雷宜雨的身体向后靠了靠,脊背重新陷入老板椅沉稳的支撑中,听筒贴得近了些,唇角向上牵起一个极其细微、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疏离:“斯宾塞先生?抱歉,我刚在忙。您说的是……西格玛基金?哦,我也才看到财经消息。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不过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他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不过,汉南产业园的参观和‘龙吟’项目,似乎也是在那位副总裁阁下离开后不久发生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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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斯宾塞略带不稳的呼吸声。雷宜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点拨,瞬间让所有巧合都有了沉甸甸的指向性。再出声时,斯宾塞的声音压低了许多,那种急切感被强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探询与权衡的谨慎:“雷……恕我直言,您的‘沟通’方式……非常独特。那么,对于特斯拉寻求在亚洲新能源基建——特别是城市移动智慧能源网络方面的本地化伙伴这件事……”
“门一直开着,斯宾塞先生,”雷宜雨接得无比自然,仿佛对方的提议早在预料之中,他目光扫过落地窗外远处汉南总厂那片在深夜里也隐约透出光的庞大厂区轮廓,“汉南产业园有足够的空间容纳雄心勃勃的全球级蓝图。当然,作为未来可能的伙伴,”他声音里的温度微妙地降低了一度,变得清晰而坚实,“我们希望看到,合作伙伴不仅拥有技术的前瞻性,同时也注重……交易的公平性和透明度。就像我们对‘龙吟’项目上所有自主核心技术的保护一样。”这话如同一根柔软的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更长。当斯宾塞的声音重新响起时,透着一股经过激烈计算后的郑重与全新的坦诚:“当然!绝对公平,透明!雷先生,您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手腕和……护城河的深度。下周!下周我会亲自带技术评估团和初步框架协议再赴江城!白天那场参观太短暂了,我想我们应该有更多、更深入的……协同可能!”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弱嘶嘶声和三个人各自的呼吸。
“协同?”瘦猴啐了一口,语气不屑,眼神却亮得惊人,“黄鼠狼拜年!”
苏采薇走到窗边,望着天边墨色最深处隐约泛起的、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她没看雷宜雨,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落下:“特斯拉能源板块在亚太的战略布局确实迫切需要落地支点。我们手里有‘龙吟’的核心模块化和徐工正在调试的精密微网能源管理系统原型。芯片领域的代工厂资源,能增加砝码。斯宾塞这次,带着诚意和急迫而来。”
雷宜雨将手里那支一直没点燃的香烟,轻轻按熄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目光投向总厂车间方向。凌晨三点的风,带着初冬的冷厉,穿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却拂不去他眼底凝沉的笃定。那里,汉南总厂的方向,机器的低吼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一头蛰伏良久、正从酣眠中苏醒舒展筋骨的钢铁巨兽。
一场风暴刚刚撕碎了华尔街某个庞然大物的基石,而汉南的算盘,才刚刚要敲出时代变局的清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