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完全驱散汉南智能装备产业园的金属寒凉,总装车间里已经焊花四溅。空气里混合着臭氧、钢铁灼烧后的铁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老吴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头上那顶旧得发硬的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灰白头发。他手里拿着那把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焊枪,枪头上裹着厚厚的黑胶布——那是他多年琢磨出来的手感控制器,跟精密仪器的旋钮一样好使。
“小虎,”老吴声音低沉,眼睛却像老鹰似的盯着新焊接的样品支架,“焊道要像水里的鱼脊背,又平又滑溜,中间高那么一丝丝,力才均匀。你这拐角,急了点,电流不稳当,回去拿砂轮轻轻蹭平了,别伤了底子。”
被叫小虎的学徒鼻尖冒汗,眼神紧紧盯着自己刚焊完的那一小段,忙不迭点头:“哎,记住了师父。手有点生,就怕赶不及……”
“怕啥?”旁边戴着护目镜切割材料的赵三强抬头,嗓门洪亮,“头儿说了,这活是赶了点,但不是叫你糊弄。有老吴头儿给你掌舵,徐总工那边材料也精挑细选过,咱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儿干到最漂亮!”这大嗓门立刻引来周围一阵低笑,紧绷的气氛松快不少。
就在这时,车间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人进来。瘦猴搓着手,一路小跑到正在调试一块大功率电源箱的雷宜雨身边,压低声音:“宜雨哥,江夏二厂那边,鱼上钩了!董局的人按咱们放的风声把那些伪装过的‘工业垃圾’——就那堆西格玛的破电路板,运到熔炼炉进料口了。我的人在暗处盯着,至少仨生面孔,鬼鬼祟祟往里扎,拿的设备看着挺高档,像是要拍‘罪证’!”
雷宜雨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地盯着仪表盘上的读数:“盯死。证据链做实之前,一个也别放跑。让董局那边准备收网的口袋。”
“得咧!”瘦猴兴奋地搓了把脸,刚要转身,又被雷宜雨叫住。
“等等,”雷宜雨放下工具,“徐工那边筛选的旧电容,封装测试都弄完了?”
“早好了!”瘦猴呲牙一乐,“徐总工带着他那帮‘疯狂科学家’熬了两宿,那文案写得,啧啧,我都快信了那些苏联老电容是战略储备里的香饽饽了!现在那几个小盒子,都搁在样机‘防火墙’展示位的罩子里,就等着给特斯拉的洋鬼子开开眼呢。”
雷宜雨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指挥工人组装快充桩主体结构的老吴师徒:“主体组装进度?”
“外壳骨架基本搭起来了,在装内件和布线。”瘦猴飞快回答,然后瞟了眼时间,“宜雨哥,斯宾塞那边刚才又催了一遍,说人已经在路上了,非要亲眼看着咱们这‘七日奇迹’出炉。”
话音刚落,苏采薇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快步走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利落的节奏,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宜雨,”她走到雷宜雨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特斯拉的人已经到厂区门口了,斯宾塞亲自来了,还带了好几个技术高管和律师团队。这阵仗不像只看样机,倒像是来……验尸的。”
雷宜雨嗤笑一声,接过苏采薇递来的平板,快速扫了眼监控画面里驶入厂区的几辆黑色商务车。“意料之中。我们‘江城巧劲’砸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专利墙,还反过来想掏他们的核心技术,他们不紧张才怪。准备充分了?”
“嗯!”苏采薇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公关稿、技术比对分析、包括那份‘材料历史与再利用价值白皮书’都备份好了。如果他们要谈法律,我们聘请的那家红圈律所合伙人已经在线上候着了。正面舆情已经开始引导,官宣部小刘联系的那几个媒体朋友,‘汉南废钢变神桩’的预热短文半小时前已经发出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舆论发酵需要时间,现在起效主要靠我们现场和对方谈。”
“好!”雷宜雨把平板还给苏采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眼神里燃起的是那种瘦猴熟悉的、即将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商业搏杀时才有的光芒。“走,接客!让洋代表也见识见识咱们‘江城工匠’的火候!”
特斯拉团队被迎入提前布置好的车间一角,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兼具展示和洽谈功能的区域。几面巨大的抗静电布围出了空间,正中央,就是那个尚未完全完工、被工人们紧张调试着的快充桩样机——粗犷的灰色金属骨架,骨架核心位置包裹着的,是拆卸下来喷了新漆的单车大梁和几个齿轮部件组合而成的核心支撑结构,极具工业暴力美学。旁边专门设置了一个透明亚克力展柜,灯光聚焦,里面静卧着几个被擦拭得锃亮、透着陈旧金属光泽的苏联老电容模块,旁边立着精致的设计说明卡片。
斯宾塞顶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在一群穿着特斯拉工装的技术人员簇拥下,显得格外突出。他先是挑剔地扫视了整个车间环境,目光掠过那些简陋的工具和汗流浃背的工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但当他看到场地中央那个粗犷而极具力量感的样机骨架时,眼神里的轻视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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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总,”斯宾塞开口,中文还算流利,但带着浓浓的伦敦腔,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实话,我对贵公司在短短一周内能从一堆废旧单车和……垃圾里变出符合我们基础功能要求的样机模型,感到十分……惊讶。当然,仅仅是模型。”他强调着“模型”二字,然后话锋陡然转冷,“但是!这并不能掩盖我们在初步检查贵方昨日提交的技术要点说明时发现的巨大风险!”
他身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的中年白人律师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刻板地念道:“贵方在核心支撑结构设计上,尤其是这个采用共享单车主梁加固的创新方案以及相关的多齿轮联动扭矩转化结构,与特斯拉在北美及欧盟持有的‘高载荷集成式充电支架系统’专利(专利号xxxxxx)高度疑似。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构成了专利侵权意图!”
这顶帽子扣得不谓不重!在场几位年轻的工程师脸色瞬间变了。苏采薇眼神微冷,刚想上前据理力争,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搭在她小臂上拦住了她。正是雷宜雨。
“呵,”雷宜雨笑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猫抓耗子般的戏谑,看向斯宾塞,“斯宾塞先生,谈生意之前,考你个脑筋急转弯怎么样?”
斯宾塞皱眉:“雷总,现在是谈论严肃知识产权问题的时候!”
“不耽误,”雷宜雨慢悠悠地踱到样机旁,指着那嵌入共享单车大梁的特殊加固结构,“你说它像你们的专利?那我倒要请教了。你们的专利描述的那个系统,是不是用了昂贵的碳纤维强化支架,通过复杂的模块化拼接来解决高强度支撑和重量问题?”
斯宾塞和他身后的工程师都不自觉地点头,专利描述确实如此,这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成本高昂但效果拔群的设计。
“所以问题来了,”雷宜雨摊手,笑容扩大,“一辆用了十年、风吹雨淋的破单车大梁,除了钢就是铁,能值几个钱?我这方案的核心,是用‘废物利用’的极低成本加上独门的‘老吴头儿加固秘法’——喏,就那位老工匠的活儿,”他朝正拿着焊枪在附近焊东西的老吴努了努嘴,“才把这废铁疙瘩变成了堪比顶级材料的承重主力!它解决高强度支撑的思路,根本上是‘化腐朽为神奇’,从原理上就跟你们那个‘高科技堆料’的昂贵方案是两条道!你说它是专利侵权?那就像是有人拿金子造了个碗盛饭,我用泥巴捏了个瓦罐也盛了饭,你就说我的瓦罐侵犯了你金碗的形状专利?”
“噗……”围观的几个中方工程师没忍住笑出声来。连特斯拉团队里几个技术员也绷不住嘴角上翘。雷宜雨这比喻太绝了,粗暴又接地气,直指核心——技术方案的实现路径和出发点完全不同,根本构不成侵权!
斯宾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雷宜雨这套“土洋结合”的歪理,粗鄙却难以立刻反驳。那律师还想开口,雷宜雨却不给他机会。
“至于你说的那个多齿轮联动扭矩转化结构……”雷宜雨直接走到旁边那堆没来得及清理的报废单车零件旁,弯腰随意扒拉了几下,竟真的从里面找出一根老式自行车的链条和几个大小不一的链轮盘。“看见没?这就是灵感来源!单车的链条传动本身就是一个成熟的扭矩传递和变速系统,我们只是把它放大并优化,应用到不同的工作领域。这算抄袭?那我问问在座的各位,人类发明轮子用了,别人再用轮子都要给专利费了?共享单车几千万辆在路上跑的设计都没人说侵权,怎么我回收重造个桩子,就变成剽窃你们的专利了?这道理,走遍天下也说不通!”
苏采薇顺势上前,声音冷静而清晰:“斯宾塞先生,雷总说得非常明确。我们的方案灵感来自废旧共享单车的现有结构,是极端环境下的就地取材再利用创新。核心技术在于通过独特的力学重构使废旧材料达到甚至超出新材料的性能标准。这与贵方在全新材料领域的设计专利在原理、实现路径和技术价值取向上存在本质区别。相关的技术解构分析和现有市场案例支持文档,我们的技术团队在提交前已经详细整理过,如果贵方还有质疑,可以随时在技术层面进行深度探讨,而不是在谈判桌上轻率地抛出‘专利侵权’这种破坏合作氛围的指控。”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摆明了立场,又暗暗指责了对方不专业。
雷宜雨接着苏采薇的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眼神却锐利地刺向斯宾塞:“而且吧,斯宾塞先生,真要较真讲知识产权……我们车上覆盖的那层‘金鳞甲’(铈粉涂层),刚刚通过了奥组委的极限验证,它带来的防护性能和独特的自我修复机制,在新能源汽车外壳上能有多大想象空间,您心里没点儿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