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找回走失儿童乐乐所带来的公众态度的微妙转变,像一阵持续时间不长的暖风,吹拂过姚浏冰封许久的心湖,带来几圈涟漪,却并未能真正融化深层的坚冰。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目光中多出来的“尊敬”,固然减轻了一些他被视为“怪物”的刺痛感,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形的压力——期望。
人们开始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期待的眼神打量他,仿佛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奇迹生还者”或“情绪感知者”,而是一个潜在的、能够解决某些超越常人能力范围问题的“资源”。这种无声的期望,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在他偶尔外出时,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笼罩下来,让他刚刚因为一次成功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依旧每日进行着张大师教导的冥想练习,那“心湖”与“庭院”的意象,已成为他对抗无处不在的情绪噪音的唯一武器。进步依旧缓慢,且极不稳定。有些时刻,他仿佛能触摸到那种“映照而不被沾染”的玄妙境界,内心获得短暂的、如同暴风雨眼中般的宁静。但更多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个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溺水者,一个突如其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就能轻易撕碎他辛苦构筑的脆弱防线,将他重新拖入感知的深渊。
能力的控制,远非一蹴而就。它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与自己本能和潜意识的拉锯战,消耗着他大量的心神与精力。这使得他大部分时间,依旧倾向于待在家里这个相对熟悉和可控的环境里,通过绘画、阅读,以及木曲儿无微不至的陪伴,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精神的平衡。
这天下午,天色依旧有些阴沉,连绵的细雨停歇后,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姚浏刚刚结束一次不算顺利的冥想,额角还残留着因过度集中精神而产生的细微胀痛。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青翠的树叶,试图放空自己,让疲惫的大脑得到片刻休憩。木曲儿在书房里,对着数位板,专注地完成她的插画稿,笔尖在板子上滑动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一切显得平静而日常,仿佛之前寻找乐乐的那场风波,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终将恢复平静。
然而,一阵与寻常访客截然不同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这敲门声并不急促,也不响亮,而是极其规律、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力度。“咚、咚、咚”,三声一顿,间隔均匀,仿佛敲门的不是血肉之躯的手指,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这声音里,听不到寻常访客通常会带有的情绪——无论是焦急、喜悦还是礼貌的期待,它冷静得近乎冷酷,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冰,瞬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姚浏几乎是在听到这敲门声的瞬间,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远超感知到普通负面情绪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就能感觉到门外站着的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如同合金般坚硬、冰冷且封闭的气息。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将个人情绪压制到最低,只剩下纯粹目的性和纪律性的状态。
木曲儿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她看了姚浏一眼,从他骤然凝重的脸色中读出了不寻常。她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谨慎地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为首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挺拔,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门板,直视人心。他身后稍年轻一些的男子,同样衣着低调,身形健硕,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两人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但那种独特的气质,让木曲儿瞬间联想到了某些特殊职业。
“请问找谁?”木曲儿隔着门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请问是姚浏先生和木曲儿女士家吗?”门外传来为首那名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我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有些情况想向姚先生了解一下,麻烦开一下门。”
“国家安全部门”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木曲儿的心上,也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入了姚浏的耳中。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摇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在他成功找到乐乐之后,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如此轻易地画上句号。只是他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个层面的人。
木曲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头用眼神询问姚浏。姚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冷静。他微微点了点头。逃避没有用,面对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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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曲儿打开了门。
“你好,木女士。打扰了。”为首的中年男子出示了一个深蓝色的、印着国徽的证件,上面的单位名称和头衔被他的手指恰到好处地遮挡了一部分,只留下“国家安全”和他的名字——赵志远。“这位是我的同事,李锐。”
两人走进来,动作干脆利落,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下客厅环境,然后落在了阳台摇椅上的姚浏身上。他们的眼神,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只有纯粹的观察与评估。
“姚先生,你好。”赵志远走向姚浏,步伐稳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属于国家机器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靠近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