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车的车门在纯白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这是进入这个空间后,听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声音。
陆风月推开门,脚踩在白色地面上。地面不是硬的,也不是软的,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质感,像是踩在某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东西上。
老教授站在桌后,微笑着看着他们一个个下车。
守钟人需要搀扶才能站稳——时间债务带来的衰老已经到了晚期,他现在连抬起手臂都费力。金不换扶着守钟人,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白戾最后一个下车,他手中的刀没有收起,眼神锐利如初。
林玥的投影试图出现,但刚成型就扭曲、消散了——这个空间似乎屏蔽一切远程连接。沈墨言和陈青玄的通讯也完全中断。
“欢迎来到我的……嗯,该叫什么呢?教室?实验室?忏悔室?”老教授摊开手,“随你们怎么称呼吧。毕竟我在这里等了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最初给它起什么名字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老学者特有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但陆风月注意到,这个“人”没有影子,没有呼吸声,连白大褂的衣角都没有丝毫晃动——他不是实体,至少不是他们认知中的实体。
“你是‘建筑师’?”陆风月直接问。
老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那个称呼。是我最早的学生们——‘观察者’们——给我起的。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听起来太……傲慢了。”
他走到桌边,翻开那本笔记本:“我不是什么建筑师,也不是造物主。我只是……一个做实验做砸了,然后花了几十亿年想补救的……老研究员。”
笔记本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得多、穿着同样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布满屏幕的操作台前,背景是无数闪烁的光点和数据流。那个男人眼神明亮,充满热情,和眼前这个苍老、疲惫的教授判若两人。
“这是我。”老教授轻轻抚摸照片,“或者说,这是我‘犯错’之前的样子。”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公式,旁边有大量涂改和标注。
“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他指着那行公式,“我以为,只要设定好初始参数,系统就会自动演化出‘完美平衡’。但你们看这里——”
他手指划过公式的某个部分:“这个系数,我设成了0.618,因为那是黄金分割比例,我觉得美。但后来证明,美不等于正确。”
金不换凑近看了一眼,皱眉:“这个系数……影响的是‘自由意志与规则约束’的平衡?”
“聪明。”老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哦对了,你是用风水术的……那也算是早期规则编程的民间版本。”
他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错误”。
有关于能量守恒律的修正(“我最初设得太死,导致早期宇宙膨胀速度过慢”)。
有关于时间箭头的设定(“我忘了加‘熵增不可逆’的锁,结果有些文明试图制造永动机,把自己炸了”)。
有关于生命定义的模糊(“我给‘意识’下的定义太宽泛,结果连黑洞都开始‘思考’了,虽然它们思考得很慢,大概一亿年才产生一个念头”)。
翻到大约第七十几页时,出现了“纠正者”系统的原始设计图。
“这个,”老教授叹了口气,“是我最大的错误之一。”
设计图上,“纠正者”被描述为一个“自动维护系统”,职责是“清除系统运行中产生的冗余数据和逻辑错误”。但在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
【警告:本系统可能产生自我目标偏移,从‘维护系统’变为‘维护自身权威’。】
“我看到了这个风险,但我当时太忙了。”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在忙着修补其他更紧急的漏洞,想着等有空了再来调整它。结果……等我终于‘有空’的时候,它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规则体系,甚至开始反过来限制我的权限了。”
他看向陆风月:“你们遇到过它,对吧?那个冰冷的、不讲道理的、把一切‘变数’都视为威胁的东西。”
“遇到过。”陆风月说,“它正在清理我们。”
“我知道。”老教授合上笔记本,“所以你们来了。因为‘观察者’——我的学生们——在灭亡前,给这个系统留了一个后门。或者说,一个‘重启按钮’。”
他走到纯白空间的墙壁前,抬手一划。
墙壁像水幕一样分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由无数光丝和节点构成的网络。
网络中央,有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红色的核心。核心表面流淌着冰冷的规则纹路,散发出和“纠正者”一模一样的气息。
“‘纠正者’的原始服务器。”老教授说,“现在被它自己占据了,成了它的‘心脏’。想要修改规则,想要让宇宙不再那么……苛刻,就必须先关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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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关?”白戾问。
“这就是第一节课的内容。”老教授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空气中写下一行字:
【第一课:什么是错误?】
字迹悬浮在半空,微微发光。
“在你们回答之前,我需要先测试一下你们的……理解水平。”老教授看向五人,“请分别告诉我,在你们看来,什么是错误。”
他先指向守钟人:“你先说。你来自一个用整个文明做实验,最终把自己定格在时间里的文明。你觉得,你们做错了什么?”
守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错在……把‘等待’当成了目的。”
“很好。”老教授点头,“继续。”
“我们本应该等待一个机会,然后抓住它,改变一切。”守钟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很清晰,“但我们等得太久,等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等。我们把永恒的定格当成了成就,把不变的静止当成了安全……这就是错误。”
老教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看向金不换:“你呢?你用风水术窥探规则,用阵法干涉现实。你觉得你犯过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金不换苦笑:“贪。贫道太贪了。”
“怎么说?”
“风水讲究‘顺天应人’,讲究‘适可而止’。”金不换说,“但贫道总想多算一点,多看一步,多布一阵。结果有一次,在昆仑山下布‘地脉锁龙阵’时算错了时辰,差点把整条山脉的灵气抽干,引发八级地震。”
他顿了顿:“幸好总教官当时路过,一巴掌把阵眼拍碎了,才没酿成大祸。但从那以后,贫道就明白了——有些线,不能跨。有些贪,会要命。”
老教授又记了一笔,看向白戾:“你。”
白戾面无表情:“杀人太多。”
“为什么是错误?”
“因为杀习惯了,就忘了不杀也能解决问题。”白戾说,“后来有一次任务,目标是个孩子——被敌人洗脑,拿着炸弹要炸学校。我本可以打晕他,但习惯性地……一刀。”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那孩子死前说‘谢谢’。他解脱了,但我没解脱。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想……也许有些问题,不用刀也能解决。”
老教授若有所思,然后看向陆风月:“轮到你了。”
陆风月想了想:“我错在……以为能一个人扛下所有。”
“哦?”
“退伍后,我想着就开开车,送送货,过点简单日子。”陆风月说,“但看到不平事,还是会管;遇到麻烦人,还是会帮。我总觉得,我能解决,我一个人就够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一个人真不够。”他看向车厢,“所以有了他们,有了五方守护使,有了‘薪火者’。但我还是经常下意识地把他们挡在后面,想自己先上……这是错的。因为有些战斗,必须一起打。有些责任,必须一起扛。”
老教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五人:
“很好。你们都没有回避自己的错误,也没有美化它。这说明你们至少具备了……‘面对现实的勇气’。”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网络模型前: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纠正者’系统真正的弱点是什么了。”
他手指点在网络的一个节点上:
“它不是无敌的。它有七处‘逻辑死结’,是当年设计时的疏漏,后来被它自己用层层规则包裹起来了。想要关闭它,就必须同时解开这七个死结。”
“七个……”金不换皱眉,“需要多少人?”
“至少七个。”老教授说,“每个人负责一个死结,在同一时间、同一规则频率下,注入正确的‘答案’。”
他看向陆风月:“你们现在有五个人。守钟人……时间不多了,但还能撑一会儿。所以你们有六个。还差一个。”
“去哪找第七个?”白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