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采访区的灯比球场亮。
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隔离栏、录音笔和一张张还没有完全散去汗意的脸上。球员从更衣室方向出来时,脚步大多不快。
一比一。
不是一个能让人昂首走出来的比分。
但也不是输球后那种让人只想尽快躲开的夜晚。
法尔考被围得最早。
几个记者几乎同时举起录音笔,问题从不同方向递过去。
“下半场球队是不是做了调整?”
“那个进球之前,你们明显更多通过右路推进,是赛前计划吗?”
“格利克的伤严重吗?”
“这个平局对球队意味着什么?”
法尔考站在隔离线前,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他听完前两个问题,没有马上回答。身后有工作人员在催,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他的声音不高。
混合区有些吵,靠后的记者只能把录音笔往前伸。
“我们想赢。主场,一比一,不够。”
有人继续问:“但至少下半场比上半场稳定很多。”
法尔考看了那个人一眼。
“因为我们开始一起做一些事。”
“具体是什么?”
法尔考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把问题说得太复杂的词。
“少一点抱怨。”他说,“多一点跑动。”
记者里有人笑了一下。
法尔考没有笑。
“这很简单,但有时候也很难。”
他说完,工作人员从旁边提醒时间。
法尔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许清妍站在人群外侧,没有抢第一个问题。
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第三页,黑色风衣外面挂着记者证。证件上印着她在媒体系统里常用的名字:Clara Xu。
旁边一个相熟的法国记者回头看了她一眼。
“Clara,你不问队长?”
许清妍摇了摇头。
“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她习惯站得稍微偏一点。
这个位置不一定能抢到最前面的问题,但能看见球员回答问题时的表情,也能看见那些没被围住的人从另一边走过去。
这个赛季,她开始固定跟摩纳哥一线队。
一开始编辑只是让她补几篇青年队和替补球员的稿子,后来球队越输越多,新闻反而越来越多。伤病、信心、年轻人、耐心、下一场——这些词每周都会出现。
它们都对。
可写多了,就像什么都没写。
今晚比赛结束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又要写一篇差不多的稿子。
标题甚至可以提前想好。
《摩纳哥仍未走出困境》
或者:
《一场平局无法掩盖问题》
这些标题都没错。
但她不喜欢。
因为那像是把比分和积分榜套进模板里,再加上一点危机感。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下半场少吵了几句。
这句话不是她说的。
是西迪贝说的。
几分钟前,她问西迪贝下半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球队看起来稳了一些。
西迪贝本来想把问题推给法尔考。
她没有让他轻易走掉。
“不是因为中场休息的调整?”
西迪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也许吧。”
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们下半场少吵了几句。”
这句话听上去像玩笑。
但许清妍把它记了下来。
有时候球员脱口而出的玩笑,反而比一整段官方回答更接近真相。
西迪贝走后,她没有立刻去追下一个人。
她抬头时,视线扫过混合区另一侧。
两个工作人员从通道边缘经过。
一个年纪稍大些,抱着电脑和线材,低声和身边的人说话。另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走在他旁边,肩上挂着电脑包,步子不快,也没有看记者这边。
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
那个人的脸只被照亮了一半。
他很快跟着前面的人拐进通道。
许清妍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他。
而是她忽然想起上半场结束时,技术分析区那边有人匆匆送下去一个传输盘。
她当时坐在媒体席偏右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上通道口。
那不是一个足以写进报道的细节。
一支球队中场休息时看录像、传片段、做调整,并不稀奇。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看了什么?
又有没有用?
她低头,在本子角落写了几个字:
楼上技术区。
亚洲工作人员?
写完以后,她很快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不能写。
至少今晚不能。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证据说明他和下半场的变化有关系。
记者不能靠感觉写。
哪怕感觉有时候比新闻稿更像答案。
巴迪亚希勒出来的时候,混合区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地位比法尔考高。
而是因为大家都想问他。
小主,
年轻中卫刚刚经历了一个很复杂的夜晚:替补登场,第一球几乎冒顶送险,随后又在最后阶段完成几次关键防守。
这样的故事很好写。
记者喜欢年轻人。
尤其喜欢差点犯错、最后又撑住的年轻人。
因为这种线最容易有标题。
巴迪亚希勒站在隔离线前,手指一直捏着背包肩带。有人问他上场第一下是不是太紧张。
他低头笑了一下。
“是。”
这个回答太直接,周围反而安静了一下。
另一个记者追问:“格利克下场前和你说了什么?”
巴迪亚希勒停顿了一下。
“他说,让我别一直看替补席。”
有人笑了。
巴迪亚希勒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很快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