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匠籍新旨

九百来人下山,走了整整一天。老的走不动,年轻的背着;孩子叫硫磺熏了一夜,咳得直不起腰,当娘的抱着走一段,放下来歇一口气,再抱起来。权六走在最后头,一路没有跟云澈说话,也没有落下一个人。到港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仓房、船舱、番所的木栅里头,能躺人的地方全躺满了,还有几十口子睡在码头的石头上,拿商会装米的空麻袋盖着。

旨意是当夜在堀江家那座木楼底下写的。孟匠人研墨,柏木源三坐在一边,云澈写一句,老头听一句,听到“匠户出籍,编为良民,子孙不刺”那一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天亮以后,港外来了一条船。不是商会的船,是一条淡路岛渔户的旧船,帆上打满了补丁,船帮子上还挂着晒干的海带。船一靠岸,先跳下来的是石川,身后跟着四个御家人,个个腰里挂着两把刀,脸上叫海风吹得发红,嘴唇起了皮。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的,云澈认得,是码头囚车跟前拔过刀、嚷着要柏木源三偿命的那一个。

石川在码头上站定了,先往四下里看。满码头躺着坐着的矿匠,板壁上炭条记的名字,片冈在空地上操着两百个端火绳枪的新兵,操得乒乒乓乓。他看了好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双手托着。纸上是云澈在京都北门外亲手写的那几行字,底下压着漆黑的御门印:欠御家人配额一半,到四国矿口来兑。

“陛下的印,御家人认。”石川说,“京都城里,商会把砂价折下去四成,米价抬上去三成。我们各家领的那一半砂,换米换不回半年的口粮,家兵已经跑了一小半。我来兑剩下的那一半。”

云澈没有接那张纸。“矿口在火山脚下,前天刚拿回来。砂在要塞里头。”

石川把纸收回去,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来之前就料到了。“那我们就在港里等。”

他说的等,不是空等。四个御家人当天就在番所边上找了一间空屋住下,吃港里的粥,一人一碗,一粒米也不少领。

到了晌午,云澈让孟匠人把写好的旨意誊了一份,贴到仓房的板墙上,又叫识字的暗鸦站在墙底下,一句一句念给码头上的人听。念到“废匠户贱籍,立工造寮”,码头上先是没有声音,接着是一片嗡嗡的人声,权六挤到墙根底下,仰着脸,盯着那一张纸看,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就那么盯着。

石川也在人堆里听。暗鸦念完了,他转身就上了木楼。

“陛下这道旨意,写的是天下匠户。”他一进门就说,“京都各家,谁家没有家匠?我石川家打刀的、修甲的、钉马掌的,三代都在匠籍上,吃我家的米,住我家的屋。陛下一道旨意下来,他们明日就是良民,想走就走。走去哪儿?商会出的工钱比我家高一倍,美代子那个女人,正愁手里没有人给她打刀。”

“他们走不走,看石川家给的是什么。”

“御家人给的是一口饭,给了三代。”石川的嗓门大起来,“陛下给的是一张纸!”

年轻御家人跟在他身后上了楼,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往窗外指了一下。窗外码头上,柏木源三正蹲在墙根底下,给几个矿匠的孩子看他腕子上那块烫出来的疤。

“还有他。”年轻人的声音发着抖,“我两个堂兄是叫他提的砂烧死的。陛下不杀他,御家人认了。陛下要把他从匠籍里拔出来,跟我们一样是良民,往后见了面,他不用跪,我也不能拿刀砍他——”

窗边那张床上,清雪靠着叠起来的被子坐着,左肩上还缠着布,从他们进门起就没有出声。年轻御家人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石川也看见了,冲着床那边弯了弯腰,叫了一声“皇后”,腰弯得比见云澈时还低。他是源家的旧人,这一声叫得很别扭。

“石川。”清雪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源家刀坊里那几个老匠人,你认得吗?”

石川愣了一下,说认得,他年轻时候去源家求过刀。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