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台上铺头一根新龙骨,是五月二十一。那根木料是村上家打濑户内拉来的,赤松,老长一根,一大帮汉子喊着号子往台子上抬,抬到半截,打头那个脚底下一滑,木头歪了一下,底下的人一齐往上顶,顶住了,号子也不喊了,就听见一片喘气声。老船匠站在台子底下,那杆歪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等木头落了槽,他才把烟袋拿下来,冲着台子吐了口唾沫,说成了。
孟大那块划道道的木板还立在台子底下,没人挪它。抬木头的汉子打它跟前过,都绕着走。
打那以后,铁坊的炉子就没歇过。福州来的二十户,连长门本地的徒弟,分了班倒,人歇炉子不歇。孟大管火,孟二管砂,兄弟俩一个在炉子跟前,一个在砂仓门口,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说的也都是几斤几两、啥颜色出炉。头半个月还磕磕绊绊,到六月底,一天四十张出头。打出来的皮子一副一副拿铁丝捆好,码在盐仓边上,码得比人还高,村上的炮船一条一条进坞,进去是木头船帮,出来两边贴得黑压压一片,跟穿了件铁褂子似的。
到七月二十头上,二十九条炮船里头,贴满了的有十一条。三号台上那条新船,龙骨上已经立起了肋骨,一根一根,跟鱼骨头似的。边上那几座台子也陆续铺上了龙骨。
六月头上有一天,砂仓门口出了点事。孟大打炉子那边过来,满头满脸的灰,手里攥着个啥,往他兄弟跟前一伸。孟二低头一瞅,是那根梅花银簪子。
“俺揣着,老是硌。”孟大说,“你拿着。”
孟二没接,说哥你拿着,你是老大。孟大不吭声,手就那么伸着,伸了半天,孟二到底拿左手接过来了,接过来没处搁,在身上摸了一圈,塞进了吊着右手那条白布里头,塞完了拿下巴压了压。孟大瞅他塞好了,扭头回炉子跟前去了,一句话没多说。石头后来跟阿桂学这事,学得眼圈通红,阿桂骂他没出息,骂完了自个儿也拿袖子擦了擦脸。
福州来的那帮娃娃,没几天就跟长门的娃娃混熟了,大的领着小的,在船台底下钻来钻去,捡刨花,捡完了搁海里漂,比谁的漂得远。老船匠撵了几回撵不走,后来也不撵了,就拿歪烟袋指着说,别往龙骨底下钻,砸着了你娘找老子要人。娃娃们听不懂他的话,嘻嘻哈哈地照钻。
钱是流水一样往外淌的。清雪那三万贯,到六月中就见了底,平马每天晚上蹲在盐仓里拨算盘,拨着拨着就叹气,叹得阿鹤都学会了,阿鹤记砂账,记一笔叹一口。
美代子是六月十七到的长门。她没打招呼,坐的是商会自个儿的船,船上除了水手就俩人,一个是那个眯一只眼的秤手,打长崎叫回来的,一个是京都本号的账房,抱着一摞账本,下船的时候脚底下一软,差点把账本掉海里去。
美代子下了船,先没见天子,在船台上转了一圈。她穿一身灰扑扑的旅装,下摆掖在腰带里,走路挺快,转到铁坊门口,站住了,瞅孟大抡锤,瞅了一会儿,问边上的阿桂,一天多少张。阿桂说四十张,她点了点头,又问一张吃砂多少,阿桂说四斤,她又点了点头,打袖子里头摸出个小本子,拿炭笔记了一笔。
转完了,她才进盐仓。盐仓里潮,墙根一溜白霜,是盐返出来的。美代子把一张草席子铺在地上,跪坐下来,把算盘搁在膝盖跟前,账房在她身后把账本一本一本摊开。
“陛下欠商会的三笔账,”她说,“今儿落了吧。”
云澈在她对面坐下了。平马在边上站着,手里攥着那个兑付库的钥匙匣子,攥得指节发白,也不知道攥它干啥。
头一笔是八千贯买船的账。美代子把单子推过来,单子上一条一条列着,木料、铁钉、桐油、船工,连船上那几口锅都列上了。云澈瞅完了,叫平马拿印来。平马把印递过去,云澈在单子上盖了。
第二笔是长崎栈房那批年货,铜、海参、昆布、漆盒,腊月里折给御门的,欠条上就一个“澈”字。美代子把那张欠条也推过来,云澈又盖了。
第三笔是过海兑门面钱四成。美代子这回没推单子,把算盘往边上挪了挪,抬起头来。
“这一笔,商会改主意了。”
平马手里的钥匙匣子咔哒响了一声。
“长崎、博多两家过海兑的门面钱,四成,照旧。”美代子说,“另添一条。福州那边往后收进来的御门票,商会替陛下往长崎兑,兑一贯,商会抽一分。三年。”
云澈没吭声。福州那边的事,是他头天晚上才知道的。阿蒲打长崎发来一封信,信上说,福州南台那几家牙行,手里攥着督造司十二万两的借据,督造司还不上,牙行又不敢去西山堵门,就把主意打到了长崎。春潮那回,长崎过海兑当面吹银子,吹出几成给几成票,票照真银兑,这个事早传回福州了。打五月起,南台的私市就开始收御门票,九五折,后来涨到九七。福州的海商拿御门票去长崎买铜买海参,回头拿真银子换票,换完了再拿票去福州买茶买绸子。阿蒲在信末了拿小字写了一句:福州那边,有人管御门票叫瀛洲宝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