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院内室,徐承怀挥手屏退所有丫鬟婆子,殿中瞬间寂静无声。他压着满心沉郁,将今日乾清宫面圣、陛下钦赐徐琛与姜家三女婚约的要事,尽数告知了二夫人李文秀。
李文秀闻言脸色骤变,心头巨震,猛地起身,语声慌乱:“这怎么使得!姜家早已削爵失势,不复往日荣光,那姜三女更是出了名的骄纵跋扈。琛儿敦厚仁孝、心性纯良,这般性子,如何与她相配?”
徐承怀本就郁结满胸,方才在书房遭老父当众训斥,身心俱疲,此刻见妻子惶急失态,只觉满心寒凉,冷冷反诘:“不配?这门孽缘,不正是你自己惹来的吗?”
一语如惊雷贯耳。李文秀浑身一软,踉跄落坐于炕榻之上。直到此刻,她才彻底幡然醒悟。那日福王府纳侧妃宴席,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柳夫人刻意引话、旁人暗中推波,偏偏是她急于为长子择配、心性浮躁,一时贪念上头、口无遮拦,轻易落入旁人陷阱,亲手将最疼爱的长子推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无尽悔恨瞬间席卷心头,泪水汹涌而出。李文秀慌忙起身,直直跪落在徐承怀面前,哽咽哀求:“夫君,是妾身错了!是妾身嘴碎浅薄、愚钝无知,无端惹下这般大祸!可琛儿万万不能娶那姜家女啊!姜家如今势败凋零,那姑娘品性顽劣,入门之后必定祸乱家宅,毁了琛儿一辈子!求夫君再想想办法,救救孩子!”
徐承怀怒极,声音沉冷:“你要我如何想办法?此乃圣上亲口钦点的婚约,是帝王权衡朝局的旨意,你要我抗旨不遵,连累整个忠勇伯府满门吗?”
李文秀早已方寸大乱,语无伦次地胡乱思忖对策:“夫君!您去圣上面前求情!就说琛儿早已私下定亲……不、不然,就说琛儿体弱多病,不宜婚配……不对!秋闱!今年秋闱在即,可借科考推脱一二!”
看着妻子慌乱失智、毫无章法的模样,徐承怀强压胸中怒火,疲惫道:“今日面圣,已然以此为由推辞。陛下直言,秋闱、春闱皆是正事,不妨先行定下婚约,待来年科考落幕,再行完婚即可,圣意已定,无从转圜。”
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李文秀瘫坐在地,泪水簌簌而下,泣不成声:“夫君……难道当真没有半点法子了吗?孩儿这辈子,难道就要毁在这桩婚事上?”
徐承怀缓缓起身,神色沉凝:“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断无更改余地。你且收拾心绪,随我一同去看看琛儿,循序渐进,好生告知于他,切莫扰了他读书心境。”
李文秀怔然良久,才拖着酸软的身子缓缓起身,双目空洞,木然点头。
彼时,寿宁堂东暖阁内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听着徐云月诵读《金刚经》。此经篇幅远胜《心经》,通篇生僻繁体梵字众多、语句晦涩,年仅六岁的云月读得颇为吃力,偶有滞涩错读之处。老太太却丝毫不催不扰,只静静听着,任由孙女慢慢诵读。
片刻后,老伯爷轻步踏入暖阁。见老妻闭目听经、孙女俯首朗吟,便止步不语,悄然落座于旁侧楠木椅上。
云月察觉祖父到来,下意识停顿诵读。老伯爷微微抬手,眉眼温和,示意她继续。
云月会意,敛神静心,接着缓缓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