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哗哗的。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周顗为什么把那盘肉端到末座去?

满座的人都在等着那第一筷,

周顗端着盘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他走到末座,搁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前。

周顗看见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别人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没有在意。

周顗端着盘子走了一圈,把那些人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盘子搁在末座上。

他不是在给那个孩子吃肉。

他在给那个孩子一个位子,一个被满座人看见的位子。

那个孩子接住了那个位子。

他坐在那里,把肉吃了,把目光接了,

然后搁下筷子,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没有把自己看得比那盘肉轻,也没有把自己看得比那盘肉重。

他坐在末座上,跟坐在别的地方一样。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孩子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时刻。

有人会把盘子端到他面前,有人会把目光聚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手不会抖,脊背不会塌。

他会把那些东西接住,嚼一嚼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下。

他不会因为那盘肉就飘起来,也不会因为坐在末座就矮下去。

他坐在末座上的时候跟坐在别的地方一样。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

等着下一盘菜端过来。

......

王旷兵败的消息传到建康那天,张卫国在城东一户人家修门板。

那户人家的门板被雨水泡烂了下沿,

他蹲在门槛旁边把烂掉的部分剔干净,准备嵌一块新木料进去。

巷子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巷子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