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千万流水,三万笔单子,”他声音不高,字字磨着冰碴子,“老雷,你这把火,烧得太快了。快得有人睡不着觉了。”锐利的目光猛地钉在雷宜雨脸上,“有人告到京城,说你那套‘土枪土炮’,漏洞比筛子眼还多!双通道?一个后台划账,一个短信确认?听着是稳,可万一主服务器被黑了,或者短信被人半道劫了…那是几千万商户的血汗钱!”
办公室厚重的门无声滑开一条缝,赵三强惨白着脸急冲进来,气息都没喘匀:“雷总!汉正街…汉正街炸了!”他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被鬼撵,“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放的谣,满大街喊‘长江银行服务器被黑’,‘扫码收的钱全飞了’!现在几个大档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商户全疯了!揪着我们推广员吼着要拆机器!要取钱!”
董天指间的烟“啪”一声被硬生生捏断,烟丝簌簌飘落,阴沉的脸上寒霜笼罩:“来了!你雷大老板的燎原之火,第一股妖风就差点把房梁掀了!这就是你说的…比花岗岩还安心的地基?”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刀锋刮骨的冷。
雷宜雨脸上的肌肉都没牵动半分,只朝赵三强抬了抬下巴:“强子,慌什么?去,把汉正街所有外设终端的实时交易数据,主屏幕给我切出来。”
巨大的显示屏瞬间亮起,分列十数块监控画面!嘈杂鼎沸的声浪几乎要破屏而出——
王家袜子铺前,人挤得挪不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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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儿被推搡得头发散乱,死死抱住桌上那台“土炮”扫码枪,嗓子都喊劈叉了:“操你八辈祖宗的!谁说的钱没了?!老娘刚收了四千八买袜子的款!条子在这儿!短信在这儿!钱就在这折子里一分不少!”她血红着眼挥舞存折,一把拍在桌上那台兀自亮着屏的功能机上。手机屏幕顶端一条新收到的短信还热乎着:【长江银行】您的账户XX…已入账XX牌男袜货款4800.00元。末尾那“4800.00”的数字鲜红刺眼,像抽向谣言的巴掌!
五金店刘叔那边更硬气。他干脆站到三轮车上,手里高高擎着自己绑定的存折,旁边摊着刚刚“嘀”一声扫码打印出的出货单存根联。
“老少爷们眼瞎了?!看看!老子这折子,今早打烊刚在长江柜台打的新流水!上午扫的二十三笔!三万多块!白纸黑字红章子!刚扫的第八笔,买螺丝的钱!”他手指戳着单子上刚打印出来的条目:“周麻子!周麻子你给老子滚出来!你他妈买的那包螺丝!钱你给老子了没?!是不是看着短信转的账?!”人群里一个干瘦汉子被吼得缩头,半天才嗫嚅:“给…给了…扫完就收到了你的机器短信,老子…老子填了码才敢走的…”
嘈杂的包围圈里,几个长江推广员被商户护在中间,手机和收款机都成了最硬的物证。
“看!这条是王大炮买扣子的!”
“这个!张铁头进的拉链货款!”
“哪黑了?哪飞了?!钱飞到你妈枕头底下了?!”
监控画面忠实记录着这场沸腾的自证。赵三强刚才还惨白的脸一点点涌上血色,手指着屏幕激动得发抖:“雷总…董局…看!全…全实时在扫!在确认!在到账!服务器黑个屁啊!根本没给谣言留一秒钟空子钻!”董天盯着屏幕上此起彼伏的收款成功提示、商户高举的存折和出货单、以及那些围着自家机器如护雏老母鸡的老板们,他那张风雨不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捏着断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烟丝。
瘦猴粗大的嗓门突然压过画面里的喧闹,在一个镜头角落炸开。他站在街边一辆三轮车顶上,一手揪着个獐头鼠目家伙的领子,一手举着个大喇叭:“各位叔伯爷们!都看清楚了!就是他!就是这孙子刚才在刘叔门口起哄造谣!老子盯半天了!”
被抓的家伙面如死灰,腋下夹着的包里“啪嗒”掉出半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你他妈谁的人?吃哪碗饭的?!给西湖当狗爪子多少钱一条?!”喇叭的啸叫声尖锐刺耳,将“西湖”二字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也穿透屏幕狠狠砸在小会议室冰冷的空气里。
雷宜雨终于端起那杯凉了半截的茶,杯底轻轻一磕桌面,声响清脆。
“董局,看见了?我江峰大厦里那颗铁心脏跳的‘数字人民币’,”他目光幽深,越过屏幕里的硝烟,落在窗外浩荡的长江上,“它扛得住风吹雨打,更扛得住魑魅魍魉。双通道?是土气,是笨重,”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可架不住它骨子里,硬得像咱汉正街扛了一百年大包的脊梁!稳得像长江底下千万年的花岗岩!”
董天沉默了足有两分钟,办公室里只剩下监控画面里隐约的市井咆哮和瘦猴大喇叭的嗡鸣。他缓缓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吐出,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最后,他只是抬起眼皮,深深看了雷宜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你这根脊梁…太沉了。”
他没再说什么,推开椅子站起来,那根烟只燃了小半截便被掐灭在烟灰缸里,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黑点。他大步走向门口,丢下一句:“风还会再来。硬归硬,别把自己撞折了。部里那边…我会看着点。你好自为之。”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一室压抑后陡然爆发的空气。
雷宜雨像是没听见那句似是而非的警告,视线落回桌上那部改装机屏幕残余的光亮上。一条未读短信悬在那里,来自“西湖科技基金会”的号码。指尖划过,新信息弹出,简短得像淬毒的刀锋:
火种有趣。小心引火烧身。西湖铁砧,专淬断刃。
屏幕幽光映亮他嘴角那点冷峭的弧度。他没有删除,只将手机屏幕扣向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窗外,汉正街的喧嚣在夜色中沉淀,但“嘀嘀”的扫码声依旧此起彼伏,如同永不疲倦的城市脉搏。那被点亮的燎原之火,正默默舔舐着更广袤的夜空,火光映在江水里,奔腾着涌入黑暗深处,预示着更汹涌的惊涛。
徐汉卿那把简陋的焊枪,在时代的钢铁洪流中溅起的第一簇火花,已燃成一片无人能轻易扑灭的烈焰。而西湖深处那冰冷的铁砧,正等待着下一次碰撞。这场无声的支付战争,才刚刚拉起它沉重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