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收拾东西，去济南。”石川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直接去总领事馆见佐藤总领事。张勋封的不是一座矿，是大日本帝国的合法权益。这么好的立威机会，不能错过。”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

一来，借着外交施压，狠狠敲张勋一笔，让他知道得罪日本人的下场；

二来，以谷大仓“未能保障矿场安全、违反借款合同”为由，追究违约责任，直接把利国煤矿的所有权彻底吞掉，报当年床上陈尸、牢底坐穿的仇；

三来，借着这事彻底压谷大仓一头，让整个苏北都知道，跟日本人作对，没有好下场。

当天下午，石川犬连就带着全套合同、矿权文件，坐火车直奔济南。

日本驻济南总领事佐藤，本就对北洋地方官员的排外倾向不满，听完石川添油加醋的汇报，当场拍了桌子。

“八嘎！支那人狂妄至极！”佐藤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凶狠，“张勋的军队，竟敢公然查封帝国合法产业，驱逐我国侨民！这是对帝国尊严的挑衅！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总领事阁下，”石川躬身献策，“这正是我们向北拓展势力的良机。张勋在徐州拥兵自重，向来排外，不给他一次深刻的教训，帝国在苏北的权益永远得不到保障。我们不仅要收回煤矿，还要让他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借此机会把我们的势力渗透进徐州商界。”

两人一拍即合。

次日一早，日本驻济南总领事馆就发出了正式外交照会，通过公使团递交北京外交部，措辞之强硬，远超寻常商务纠纷：

其一，限三日内无条件启封利国煤矿，交还全部设备与资产，保障日方人员人身安全与完整经营权；

其二，严惩肇事军官王占标，赔偿日方停工损失、设备损毁、商业信誉损失，共计十五万日元；

其三，长江巡阅使张勋须以正式公文向日本领事馆致歉，并出具保证书，确保此类事件永不发生。

照会末尾更是直白：若三日内未获满意答复，帝国将调派长江舰队“吉野”号炮舰驶往徐州段运河，以武力保护侨民与在华产业。

这不是普通的商务交涉，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外交照会送到北京外交部时，袁世凯正为各省裁军和白朗起义的事焦头烂额。看完照会，他当场把公文狠狠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混账！张勋这个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袁世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全国都在跟洋人周旋，他倒好，在徐州捅这么大娄子！日本人正愁没借口往江北伸手，他倒主动给人递刀子！”

他最怕的就是列强借题发挥动用武力。南方局势刚稳，北洋内部派系林立，要是日本人真派炮舰北上，地方震动，各国公使跟着起哄，他这个大总统的位子都坐不稳。

当天，袁世凯就发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急电，直发徐州巡阅使署，字字带着火气：“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轻启外交衅端，几酿大祸！着即妥善处置，速与日方和解，务须保全邦交，不得令日舰登陆。若有差池，唯汝是问！”

电报送到提督府的时候，张勋正跟王占标喝酒庆功。

两人正盘算着收矿后一年能产多少煤、赚多少钱，能添多少营头，越聊越得意，仿佛几十万雪花银已经揣进了兜里。亲兵捧着电报急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张勋还满不在乎地拆开。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

越往下读，手抖得越厉害，读到“唯汝是问”四个字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烈酒泼了满桌，顺着桌沿滴在他的朝服上，他都浑然不觉。

“军门？出什么事了？”王占标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出什么事？！”张勋猛地抬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个蠢货！谁让你把日本人得罪死的？！现在北京问责，日本人要派炮舰来！你去挡？你拿命挡？！”

王占标捡起电报，匆匆扫了几行，越看越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他本来以为就是抢个矿，大不了赔点钱了事，怎么也没想到会闹成国际纠纷，连大总统都惊动了，还要派炮舰。他就是个带兵的粗人，打仗冲在前还行，外交这种事，他连门都摸不着。

“军、军门……那现在怎么办？”王占标声音都发颤了。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哪个龟孙去？！”张勋气得来回踱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瓷瓶摔得粉碎。

骂归骂，事还得解决。

张勋连夜召集所有幕僚、统领开会，商量对策。

有鲁莽的统领说，干脆把部队拉到运河边布防，不信日本人真敢开炮，大不了打一仗；也有谨慎的幕僚说，赶紧把矿还给人家，赔点钱了事，别把事闹大，乌纱帽要紧；还有人支支吾吾提了一句，要不找谷师长出面试试，毕竟合同是他签的，他跟日本人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