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宗儒是在一个下午来三清观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肩上扛着一个旧褡裢,脚上一双布鞋已经磨出了洞。进了山门他也不客套,把褡裢往地上一放,冲着谷大仓就作了个揖。
谷大仓听见声音从后堂出来,一眼看见他这位大师兄,手里的茶碗一声搁在桌上。
大师兄!
阚二库和胡三宝听见动静也从各自屋里钻出来,围上去嘘寒问暖。阚二库抢着去接褡裢,胡三宝已经跑进去端茶倒水。
闫宗儒站在那儿被三个师弟围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他是义和团时候的大师兄,性格耿直脾气倔,一辈子没低过头。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他是甩不下这张老脸进城来借粮食的。
大仓兄弟!闫宗儒看着谷大仓,声音沙哑,我今儿个是来跟你借粮的。
谷大仓心里一酸。
他知道这位大师兄的脾气。前些年他托人给大师兄送过钱粮,一次两次三次,全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人家说自己有手有脚,十几亩地,饿不死。
大师兄你坐下,慢慢说。
闫宗儒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开口。
我那四个儿子,三个亲生的一个不如一个。倒是那个老四,养子,有胆气。
他原先在藤县拉板车挣口饭吃。七年前,鬼子飞机一通炸弹,把他那辆板车炸成了柴火。这小子气性大,板子一拍说不拉了去打仗。正好赶上川军路过藤县,他就跟着走了。
后来俊宇去湖北,在路上恰巧遇上他。俩孩子还一块办了点事。从那以后,几年了,音讯全无。
闫宗儒说到这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那三个亲生的,怂。我这个当爹的,没用。
谷大仓沉默了。
他想起前些年自己派人给大师兄送钱送粮,一次一次都被退回来。那时候他只觉得大师兄脾气倔不肯沾光。今天才明白,这老头子是把骨头硬撑到了今天。他家里十几亩地如今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更别提那些跟着他吃饭的佃户了。
大师兄,你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我让人给你装粮。
送走闫宗儒第二天一早,谷大仓带着阚二库和胡三宝换了一身庄稼人的衣裳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