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看看这徐州城外的老百姓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这一看把谷大仓看沉默了。村里的房子大半塌了,剩下的也漏着风。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没人种。路上走着的全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子。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野菜饼愣愣地看着他们。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扒着草根往嘴里塞。
阚二库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胡三宝那张贫嘴也闭上了。
谷大仓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片破败的景象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义和团那时候他们这些人拎着大刀冲向洋人的炮口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这些老百姓谋一条活路吗?
几十年过去了,大清没了,洋人的炮口没了。可老百姓的日子比晚清那时候还要苦。
咱们当初从军造反,就是想给老百姓谋一条活路。几十年过去了,老百姓的日子更苦了。
他转过身看着阚二库和胡三宝。
根源,就是这兵祸。
从城外回来,谷大仓换了件半旧的灰布道袍,直接去了城北。
他要去看看谷俊宇扣下的那些。
有金陵来的银行买办,有做绸缎生意发了国难财的大商人,还有几个是南京伪政府里的科长、局长。一个个西装革履,姨太太陪着,拎着皮箱,皮箱里装的,全是金条。
他们听说日本人要完,慌了神,连夜变卖家产,带着家眷,要往日本跑。
徐州是津浦路和陇海路的交汇点,去日本,得在这儿转车。谷俊宇在徐州城里,盘下了那家最豪华的宾馆,装潢气派,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迎宾,对外宣称,是专供这些逃难的大人物落脚的地方。
这些人,一进宾馆,看见那丝绒窗帘、西洋地毯、餐桌上摆着的刀叉,再听说老板谷俊宇,跟驻屯军的石阁勤寿称兄道弟,跟梅川大介中将是儿女亲家,一个个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放心大胆地住了进去。
住进去,就再没出来。
城北仓库,是个废弃的粮库。
谷大仓走到门口,一股霉味,混着汗味、烟味、女人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仓库里,横七竖八,躺坐着百十来号人。
有那穿绸缎马褂的,马褂上沾着灰,衣衫不整。有那戴金丝眼镜的,眼镜腿断了,用绳子拴着挂在耳朵上。还有那怀里还搂着姨太太的,姨太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胭脂,花了一半。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窝发青,跟外头路上那些逃荒的难民,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