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阿纳斯塔西娅穿着那件新换的灰色外衣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角有一道没有消退的暗影,像是反复入睡又反复惊醒留下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显珺手上的粥碗,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没有胃口。”
“先喝两口。不饿也要喝。”显珺说。
阿纳斯塔西娅接过了碗,喝了两口,把碗搁在窗台上,然后靠在窗边用俄语问了一句:“今天有人会来吗?”显珺没有听懂,正好老子从楼梯口走上来,听见了这句,站在显珺身后用俄语回了一句:“白俄独立旅的几个军官想见你,还有他们的家属也想来。如果你觉得太累,可以改天再见。”阿纳斯塔西娅靠着窗台听了,几息之后才开口:“那就今天吧。”
当天下午,白俄独立旅的十几名军官陆续来到小楼。他们没有穿军装,换上了便服,有人穿着深灰色大衣,有人穿着半旧的西装上衣,但在进门之前都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帽子。他们在客厅里列成两排,面向楼梯的方向站着。客厅不大,十几个人站进去之后就显得有些挤了,但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阿纳斯塔西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踩到最后一阶时停了一下,然后走向客厅中央那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她的目光扫过那排军官,开口说了一句俄语:“诸位请坐。站着说话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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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们依次落座,有人坐在椅子的边缘,有人拖过旁边的矮凳坐下,有人在长条沙发的一端坐下。过了片刻,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先站起来,是捷列霍夫。他站在客厅中央,朝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方向说了一段俄语,语速不快不慢。他说,他们听说公主活着的消息时,有人正在伊尔库茨克城外修整,有人已经到了海参崴港口的边缘,有人正准备散伙往南跑。但他的下属和战友们收到消息后,都停住了脚步,带着各自还能召集的部下朝南折返。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阿纳斯塔西娅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捷列霍夫脸上移到后面那排军官身上,开口说了一段俄语:“我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这还不够吗?”她扫了一圈那些面孔,“你们宣誓效忠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心里还没散掉的那口气。”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军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依次走到阿纳斯塔西娅面前,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原属部队。有人弯腰行礼,有人敬了一个军礼,有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退回了原处。
阿纳斯塔西娅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到最后一个军官退回去之后,她站起来,转向门口。老子站在门边的位置,在军官们依次起身行礼的间隙里始终没有动。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他面前站住,用俄语说了一句:“你学会了俄语,却不告诉我。”老子站在门边,也回了一句俄语,说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个词都没有落空:“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就是机会。”
当天傍晚,独立旅的士兵和军官家属也来了,站在小楼门外的巷子里。她们站在巷子里,没有人进去,只是站着。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看见楼下那些面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夜风穿过巷口,把她敞开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她低头拢了拢,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接下来的几天,老子安排了独立旅的两项具体任务。第一项是迎接来投的白俄残部。独立旅派出两个连的兵力,分头前往中东铁路沿线各站接应,沿途各站由警察厅配合提供食宿和临时安置,沿铁路线设立引导哨和临时安置点,并分批护送前来投奔的俄国军人和家属前往哈尔滨。捷列霍夫在随后的几天里陆续向老子报告了信使队的动向。老子站在小楼正堂里,把一张海参崴至外黑龙江方向的简图摊在桌上,对捷列霍夫说:“派出信使队,携带公主亲笔签名的文件,通知海参崴和外黑龙江方向的白俄残部——公主还活着,热河省正在收拢愿意归附的沙俄旧部。”他转向李阁臣:“第一机步师抽调两个团,沿铁路向海参崴方向推进,沿途接应愿意南撤的白俄军民,并在当地建立防线。如果当地有愿意抵抗布尔什维克的俄军,热河军队提供武器和补给,帮助他们守住阵地。”
当天傍晚,老子在小楼正堂再次召集独立旅和第一师的军官。独立旅的第一批部队已经在哈尔滨站登车,即将沿铁路向东进发。负责此次行动的军官在月台上向车站调度员确认了发车时间,又回头看了眼车厢门。车站调度员挂好信号灯,确认道岔位置无误后,吹响了发车哨。汽笛声在暮色中拖出一道低沉的尾音,在渐暗的天色里向着东面那片正在泛蓝的天际线延伸过去。月台尽头的信号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